年长的女人给我妈妈的温暖

作者：来源：时间： 2009-03-13 12:15:53

采访孔强前，我心里有些没底，因为他在电话里没有具体告诉我他要讲的是什么，只说是有关一个男人从小到大成长的故事。我无法判断即将听到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，但我想，一个31岁的男人，他的成长经历一定不会是一张白纸，那上面涂抹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颜色，我很想了解

采访孔强前，我心里有些没底，因为他在电话里没有具体告诉我他要讲的是什么，只说是有关一个男人从小到大成长的故事。我无法判断即将听到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，但我想，一个31岁的男人，他的成长经历一定不会是一张白纸，那上面涂抹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颜色，我很想了解。

　　在我的印象里，31岁的男人还很年轻，刚刚跨过而立的门槛，二字头的棱角和张扬还没褪尽，三字头的稳重和成熟初见端倪，正是人生的盛夏季节。可在孔强身上，我看到的却是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缓慢与苍老。

　　孔强在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停下来想一想，然后再接着往下说，可能他觉得这样说出的话才是“安全”的吧，但这也让他显得有些木讷，好像思维总比别人慢半拍。

　　孔强说，他总是感到紧张，尤其在人多的时候，会变得手足无措，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。我问他和我谈话紧张吗？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，有一点儿。

　　我觉得我可能有心理障碍，因为我总是容易紧张，尤其在人多的场合，比如朋友聚会，其实大家都是老朋友了，彼此很熟悉，但我还是紧张。每次朋友打电话邀我参加聚会时，我都会痛快地答应，谁也听不出什么，但我的心已经悬起来了。我不是不想去，我很想去，和朋友一起吃饭、喝酒、谈谈天，挺好的。可挂了电话，我心里就发空，在去饭店的路上，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，对即将看到的人和事，既不感到激动也不十分期待，只是有些不安，不知见面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
　　直到见到大家我这颗心也没放下来，表面上和大家有说有笑，人却根本不在状态，有点魂不守舍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不踏实，像在担心什么，可又没什么好担心的事。

　　此时，我一定要喝酒，必须喝，如果不用酒精麻痹神经，恐怕直到聚会结束，我也放松不下来。

　　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个样子，害怕人多，害怕和人说话，如果有小孩在场，我就更害怕。别人都会亲热地摸着小孩的头和他说话，或者给他夹菜，照顾他，大人和孩子之间看起来很融洽。我也想那样做，可我做不到，我觉得这些事对我来说太难了。于是我就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，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，恨不得聚会赶紧结束，我好回到家里躲起来。

　　是的，我喜欢一个人待着，喜欢躲在没人的地方，安安静静的，很安全。

　　这些天也是，老婆不在家，我一直躲在家里看电视，除了上班哪儿也不去。有个电视台在播一部电视剧，叫做《亲兄热弟》，我每天都看，里面讲的是四兄弟之间的事。其实我也没看进去多少，看电视就为了有件事做，好打发时间。但里面的老大对老四说过这么一句话，我记住了，他说：“我报警是为了让警察替我管管你，我这全是为了你好。”

　　当时我就在想，要是我也有个哥哥或者弟弟能帮我就好了，说不定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

　　我是独生子，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，他们都没什么文化，素质不高，从我记事时起，他们就在不停地争吵，为的只是生活琐事。我爸爸从来不做家务，妈妈一个人做得很辛苦，满腹怨言，于是她的抱怨就成了导火索，哪怕正在吃着饭，或者躺着休息，战火也能迅速燃起来，开始是语言攻击，后来就变成家庭暴力，吓得我躲在一边发抖，哭都不敢哭出声来。

　　后来大些了，我就不哭了，父母吵架的时候，我就跑出去玩儿，有时放了学也不回家，在别人家玩够了再回去。回家时心总是揪着，进门先看父母的脸色，如果都很平静，我就暗自松一口气，如果情况不妙，我就赶紧躲进自己的小屋，把门关紧，心怦怦跳着，像个受惊的兔子。

　　为了逃避争吵，爸爸开始晚回家，妈妈的心情就变得更加不好，她和邻里间的关系也很紧张，有时看见我和邻居说话，她就会把我叫进屋去，让我以后别和他们说话。

　　妈妈很溺爱我，她把对爸爸的怨愤和对邻居的不满，都转化成爱寄托在我身上了，所有的事她都为我做了，我只要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就行了，可我并不感到幸福。当同学们都独自上学时，妈妈还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学校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送水煎包，这些都让我感到很没面子；更重要的是，我什么事都不会做。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，一次，老师给我一个订书器，让我把英语试卷订起来，我拿着订书器却不会用，想问老师又不敢，大冬天的急出了一身汗，最后还被同学耻笑。

　　就是从那时起，我发现自己变得很容易紧张。

　　孔强始终微皱眉头，现出额上浅浅的抬头纹，在整个采访中，我几乎没见他笑过。在自闭和自卑中度过了童年和青春期后，他对自己未来的生活依然没有任何想象。

　　上中学时，我好像能分成两个我——学校里的我和家里的我。

　　虽然我沉默寡言，但在学校里总有些谈得来的同学，都是男同学，和他们在一起，我比较放松，有时聊天，我也能爆出一点儿冷幽默。但回到家我就成了“哑巴”，妈妈关心的只有穿衣和吃饭，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，她说什么我也不想听。在家里，我就是吃饭、睡觉，感觉很孤单。有时候我想，要是我有个兄弟就好了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，即使睡在自己的床上，也没有家的感觉，心里空空的。

　　那几年，父母不怎么吵了，但阴影还在，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，很压抑。我不明白，为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像别人家一样，轻松愉快地生活？我有个同学，他家在吃饭的时候，一家人总是谈笑风生的，吃完饭，还一起下棋、玩扑克，活得特别有情趣；我还有一个邻居，他每月只有50元收入，和我们家每月一千元的收入比差远了，却照样过得有滋有味、自得其乐。这在我家是完全不可能的，哪怕我们中了500万也改变不了家里的气氛，没用，根本就不是钱的事。

　　结了婚以后，我就不让她开理发店了，太辛苦。我让她在家待着，自己出去找工作，只要有人肯用我，不管工资多低，我也干。每个月的工资我全都交给她，自己只留一点零花钱，她把钱全都攒起来，舍不得多花一分钱。

　　她对我很好，还说要给我生个孩子，但怀过两次都没保住，现在她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不好，也就不想孩子的事了。我觉得这样挺好，因为我根本不想要孩子，我觉得我没有能力给孩子出生和长大所需要的一切，如果孩子遗传了我的性格，将来也只会受苦。养孩子还不如养小狗，至少小狗不会让我神经紧张。

　　我们养了好几条狗，吃完晚饭，我们就手牵手出去遛狗，我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，因为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，而我呢，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。

　　我喜欢这样的生活，有老婆照顾着我，像妈妈一样，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点好。她很能干，包括铺瓷砖、通下水道这样的活儿她都会干，而这些正是我感到最困难的事。我很高兴我可以摆脱这些，可以像小孩子一样，在她的照顾下无忧无虑地活着，她会告诉我该做什么、怎么去做，我只要一切都听她的就行了。

　　她偶尔也会抱怨，说自己太累，但总体对我还是满意的，因为我听话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三年平静的日子，前些天，她身体不好，回老家看病去了，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。

　　没有她在身边陪着我，我哪儿也不想去，每天下了班就回家，躲在家里看电视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

　　我喜欢开着灯或者开着电视睡觉，因为我一个人睡觉会害怕。20岁那年，我做过一个梦，梦见自己被绳子捆着，动弹不了，我张大嘴巴喊：“妈妈，救我！”嗓子都快喊破了，睡在隔壁的妈妈却不出来，往常，只要我有一点动静，她都会慌忙跑过来看我的。我急得满头大汗，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，喘不过气来，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，忽然浑身一激灵，醒了过来，原来是个梦，我以为自己在大叫，其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只要是我一个人睡，房间里就必须留有亮光。否则，那场噩梦的感觉就会回来，我会觉得自己无法动弹，呼吸困难，心里充满恐惧，这种状态要持续十几秒甚至两三分钟，最后导致失眠。

　　自从有老婆陪我睡觉后，我再没做过这个噩梦。现在她走了，我只能让电视陪着我，给我安全感。

　　电视里还在演着《亲兄热弟》，老二和老三为了不让老四冒险，决定去找老大商量。有兄弟就是好，什么时候都有人帮你、都不会孤单。我这么想着，就睡着了。不知睡了多久，我醒了，电视还亮着，电视剧已经演完了，一个女人在展示自己的脸蛋，告诉人们怎么才能变得更白。于是我接着看电视，可是看了半天，脑袋里还是空荡荡的。

　　后来，我又困了，就又睡着了。在睡着的一刹那，我想的是：“老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？”

　　后话

　　现在的孔强，虽然只有31岁，却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迟钝和麻木。对生活，他既没有应有的热情，也不会觉得多么厌倦，那就好比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，他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，至于未来，他完全没有目标。

　　他依然感觉自己很孤立，虽然生活在喧闹的都市里，却仿佛游离于世人之外，是个无法融入人群的“异类”。

　　只有老婆在身边时，他才觉得踏实，有依靠、有安全感，并且不孤单。

　　他盼着她快点儿回来。

　　我就这么长大了，上完初中上技校，上完了技校开始上班。我习惯了孤单，习惯了每天上班、下班，习惯了目不斜视，不看别人，也不和别人说话。单位离我家不太远，那条路我每天都要走两个来回，可你问我路上都有什么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我干过一段速递员，给人送快递。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，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，不用花心思想太多事，也不用担心怎么和人打招呼或者被人嘲笑。我最怕回公司，一进公司，那么多同事一起看我，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，说不出地紧张，觉得要向大家微笑、打招呼很难——不只是难，简直就是一种负担。

　　我融入不了人群，我总是害怕，怕自己说错话，怕别人笑我什么都不懂，怕人家瞧不起我。所以我只有逃跑，躲他们远远的，站在走廊里抽烟，直到接到新任务，重新回到“安全”的路上。

　　我喜欢跑远道，去的地方越远、越偏僻越好，可当同事们专门把这些最辛苦的任务安排给我时，我又觉得很不平衡，觉得他们在故意欺负我，心里很不高兴；但我不说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后来，我只好辞职不干了。

　　我找过好几份工作，每一份做的时间都不长，有的是因为人家嫌我太木、不会说话，有的是我嫌人家给的钱太少。再后来我就不找工作了，不喜欢和人打交道，反正我父母也能养着我，我就天天在家待着。

　　那时，我已经28岁了。

　　“28岁了？还没有谈恋爱吗？”我问。孔强摇摇头，动作缓慢得像老式钟摆。“为什么？”人长大了总要恋爱，我不相信他会例外。他又在想，歪着头，眼皮不停地眨着，像在思考一道高深的数学题。“因为……我觉得追女孩子对我也是一种负担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上学时我就只跟男生说话，从不主动跟女生说话，哪怕面对面，我也不说，要是她们和我说话，我还会逃走。

　　当然，我也有过喜欢的女生，但我不知怎么去交流，一见到她们就紧张。可能别的男生也会这样吧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，他们都能克服，只有我，越来越严重。到后来，追女孩子就成了我的负担，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，一想起这事我就犯憷，我觉得那是一件我应付不了的事，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。

　　所以，上学的时候，都是女生主动找我。那时也有女生喜欢我，因为我外形还不错，瘦高个，戴副眼睛，很斯文。喜欢我的女生都是活泼开朗的那种，很主动，敢说话。说实话我喜欢这样的女孩子。

　　有一个女生，是我技校的同学，上学时就追过我，我没表态。后来，我们分到一个工厂实习，她还是总找我，对我说些车间里有趣的事儿。她是那种嘴不闲着的女孩子，不停地说话，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多话。但我喜欢，听她说话让我感到很轻松，因为不用担心冷场，更不会尴尬，她替我做了本该由我来做的事——说话。

　　我和这个女孩确定了恋爱关系，我们上班一起走，下了班就去看录像，有时去公园玩，每天见面也不觉得腻。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，总是她在说，我在听，只要我在适当的时候笑笑或者哼一声，她就很满足。

　　可是我妈妈不同意，她嫌那女孩太野了，配不上自己的儿子，为这事，我妈好几天都不理我。我怕她太伤心，就和女孩断了。

　　20岁以后，我再没处过对象。有人给介绍过几个，都没成。成年后的女孩子找对象都很现实，要求也高，像我这样的，人家都看不上。也是，谁会喜欢一个不会说话又见识短浅的人呢？我不爱说话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会做，就连吃西餐，都不会用刀和叉。

　　我也想像别的男人那样，侃侃而谈，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，可我就是不行，我害怕说错话，于是相亲也成了一件痛苦的事。

　　后来我就不再相亲了，不想再受那份罪。不上班以后，我也不在家呆着，整天在外面游荡，漫无目的，走哪算哪，在路边看人家打打牌，听大爷、大娘们唱唱京剧，或者去澡堂泡泡澡……总要耗到天黑才回家睡觉。

　　还不到30岁，我就过上了老年人的生活。

　　孔强想过很多次要改变自己，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。他一直在寻找安全感，追女孩子、和同事交往都让他感到不安全，只有和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在一起，他才觉得好些。

　　一天，吃完晚饭，我又要出去，妈妈问我去哪儿，我没答上来，站在门口，我想了半天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。但我还是出去了，呆在家里让我心慌，我得找点儿事干。

　　走上大街，我犹豫了半天，最后决定向左拐，因为左边不远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，我走过去，站在旁边开始看他们下棋。我不会下棋，他们下得面红耳赤，我也只是看个热闹。不知不觉，天快黑了，两个老头收起棋子回家了，我跺跺发麻的脚，抬头看看天，云彩已经散了，几只小飞虫在我头上打转，轰也轰不走。

　　我又不知该去哪里了，想了想，开始往前走。前面有一家浴室，我决定去泡个澡。

　　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，我路过它无数次了，可从没抬头看过它的牌子。那天，我还是低着头往前走，忽然闻到一股烟味，一个女人坐在理发店门口抽烟。我看不清她长的什么样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，披肩长发，穿着时髦的衣服，感觉她的年龄应该比我大，大概三十多岁。她没注意到我，自顾自吸烟，不知为什么，那样子竟让我感到很……温暖，怎么说呢，就是很“温暖”的感觉，好像我小时候回家，看见妈妈正在做饭，香味钻进我鼻孔时，就是这种感觉。

　　我喜欢这种温暖，也喜欢上了这个女人。两天后的下午，我走进了那家理发店，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她是店老板，三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看起来很泼辣。她向我迎上来，问我是不是要理发。我说是。她就喊：“小红，洗头。”一个年轻姑娘答应着走过来，我说：“不，我就让你给我洗。”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说：“行，我给你洗，我也给你理，行吧？”

　　她的手法有些粗鲁，但抓得头皮很舒服，理发的手艺也一般，不过我不在乎。临走时，我说我想请她吃饭，她说好啊，不过得连我的店员一起请。结果那天，我请了她们店里所有人吃晚饭。

　　后来，我就成了理发店的常客，经常在那待一整天，和她还有店员们说说笑笑，一点儿也不紧张，我不用想妈妈是不是又和爸爸吵架了，也不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、做错了什么，感觉很轻松，尤其喜欢和她在一块儿，总是在身后跟着她。

　　她看出了我的心思，于是对我很好，有时我去了，她就给我做好吃的。她告诉我，她是东北人，没结过婚，但有过一个男人，因为男人又有了别的女人，所以她跑到天津来，一个人开理发店过日子。她说，她也很喜欢我，因为我老实、听话，不会骗她。但她很担心，怕我嫌她年纪大。

　　我说：“年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对你有感觉。”

　　她听了好像很感动。我这才知道，她已经四十出头了，比我大了十多岁。

　　孔强的选择当然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，他妈妈气得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。有生以来，他第一次变得很强硬，为了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
　　双方家长对我们的结合都不看好，但我们铁了心要在一起，认识两个月就结婚了。后来看我们过得还挺好，他们才放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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